1920年6月14日,在彼时革命风起云涌的慕尼黑,一场薄暮时分的雷雨降下,最后一波“西班牙流感”收割了韦伯的生命。在临终谵妄之际,他用一副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真实就是真理。”克斯勒在著作《韦伯传:思与意志》中借用大量往复书信、回忆录、影像等史料,再现了韦伯强烈的生命意志,同时选取了他所作的诸多重要的学术文本,探讨其诞生背景、运思过程以及后世影响,映照出韦伯未以时迁而黯淡的思想。
在本书的序言中,克斯勒还专门为中国读者撰文,讲述了这位19世纪的德国学者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特别的价值和意义。“在今日的中国,人们为什么要读一本讲述一位生于1864年、卒于1920年的德国学者,其生平与事业的书,这并非一个琐细的问题。况且,本书在整体上力求做到的一点,乃是要将他的生平与事业置于一个庞大家族体系,以及他那个时代的相互关联之中去。本书出版于2014年,适逢他的150周年诞辰,我特意用这样一句话作为开篇:‘马克斯·韦伯不是我们的同时代人。’然后我概述了是什么将我们今人与普鲁士公民马克斯·韦伯所处的世界分隔开来。他所经历并思考的,是19至20世纪的过渡时期,他也通过某些概念略微参与塑造了这一时期,因为他本人曾力图用这些概念来理解和解释这段历史过渡期的复杂进程。……较之于他者,‘西方人’具有更高程度的分析性思维、个人主义、可信度、勤奋、诚实、自制、耐心和非个人的“亲社会性”,这些说法究竟是否属实?几个世纪以来臆造了欧洲实现‘现代化’之‘特殊途径’的‘欧洲中心主义’——该词始终同样意指北美洲——不是已然一去不返了吗?马克斯·韦伯无疑是这些‘宏大叙事’其中之一的重要作者,根据他的叙述,只有推崇‘个人主义’的西方才有可能不再以亲属关系的结构来组织其人口,而是引导他们自愿结成新的联盟,从中便产生了修道院、教徒公会、行会、阶级、城市和国家等机构。正是由此产生的启蒙运动、工业化、官僚制和现代‘理性’资本主义的结盟,导致此种模式首先塑造了欧洲社会,并从那里出发征服了北美,继而征服了整个世界。根据这一宏大叙事,正是这种国家与宗教分离、国家与社会分离、经济与政治脱钩、规范与经济和政治之子系统脱钩的模式,以及民族国家的发明,才催生出‘现代’。”
本书视野宽广,在历时性上,作者克斯勒从韦伯的父辈开始故事的讲述,一直到韦伯去世时的战间期为止,这一段时期几乎与德意志崛起后又衰颓的历史相重合,从中可以读出国家兴亡与个人命运的紧密交织;在共时性上,克斯勒既纳入了韦伯生命中“重要的他者”,如亲友、恩师、学生等人的一手回忆资料,还讨论了韦伯所处的德国学界的学术生态。比如克斯勒在书中对去世前后的叙述就让人印象深刻:“1920年6月14日,周一,18点15分左右,马克斯·韦伯在慕尼黑逝世。他逝世的那座房子位于施瓦宾区的湖滨街,现在的门牌号是16号,韦伯在世时是3c号。这处居所为女诗人海伦妮·伯劳所有,她于1919年12月1日将二楼的一套简朴公寓租给了这位教授先生。他的遗孀玛丽安妮·韦伯曾以动情的笔触描写了他临终的日子:第二天一早,韦伯感觉身体有恙。他在夜里着了凉,这是不是流感?他的课取消了。他发高烧。但是,医生只是诊断为支气管炎:讲课使嗓子过度劳累,咽喉受到的感染扩散到了支气管。‘完全不必担心。’周日是6月6日(1920年),将重新选举国会。这次选举很重要,因为民主制度正面临险境。医生认为,韦伯尽可前往投票,而他却没想这么做。他觉得有点晕,在床上昏昏欲睡。他不想再关心政治了,政治太讨厌了。他的体温一直很高,医生说,这要好于体温上下起伏。周三,他处于轻度的谱妄状态,出现幻觉,最初并没有人察觉出来。他讲了各种他从未经历过的奇遇,尽显魅力与和蔼。周四早上,在迎接医生到来之时,他用清晰又洪亮的嗓音演唱了费加罗的咏调:《如果伯爵想要跳舞》——显示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但是后来却有人听到他在唱另一支歌:《在绿色的荒野上给我挖一个小小的坟墓》。病人现在剧烈地咳嗽,医生最后诊断是深度肺炎。他的谵妄症更严重了。他已不再是这备受折磨的病体的主宰,不再是这暗淡游离的精神的主宰,但他仍然是他自己,他的高贵,还有他的体贴和幽默,并未离他而去。他不再抵抗那黑暗的力量。他多次隐晦地跟大家道别。有一次,显然是对于他还未完成的一部著作,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说道:‘这对我完全无所谓。’另一次,他似乎在平静地期待着什么:‘我们一定会看到,还会发生什么。’弥留之夜,他提到加图的名字,并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语气说道:‘真实就是真理。’为了使他摆脱死神,人们尝试了一切办法。他耐心地忍受了这一切——然后他说:‘停止吧,孩子们,这于事无补。’他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他的高烧了。6月14日,周一,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只有一只鸟在不停地唱着怀念之歌。时间停滞了。夜幕降临之前,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他离世之际,雷雨大作,一道道闪电照亮他渐渐苍白的头颅。他变成了一位已故骑士的雕像。他庄严地安息在那难以到达的神秘世界里。他的面容透出和善与崇高的释然。他已经去往那遥不可及的远方。”
本书由德语直接译出,译笔流畅、精准,更有国内韦伯专家阎克文教授作审校。韦伯这位社会学巨擘、普鲁士公民和恋母之子,他所经验的世界,他所遭遇的少年得志、丧父悲痛、精神崩溃、战争亢奋等人生跌宕,还有他所周旋的德国文化科学界,一一在书中得以呈现。值得关注的是,书中的46幅珍贵插图,涵盖了韦伯幼年时期、大学时期、参军时期直至逝世的影像,以及那些与韦伯一生密不可分的重要亲友的肖像,此外还收录多张韦伯本人收藏的艺术画作。(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